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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老藤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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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哈军工第11期毕业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高级工程师,笔名老藤。已出版的主要长篇传记文学作品有《哈军工传》《风雨彭门》《陈赓大将与哈军工》《开国元勋的子女们--哈军工高干子女传记》《名将名师--哈军工两老传记》《刘居英画传》(合著)《哈军工将军画传》《不信青史尽成灰--彭德怀的铁骨与柔肠》《邢球痕院士传记》《硬汉耿鼎发》《欧阳钦画传》(合著)《黄葳画传》(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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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军工教育史上的最大败笔 (四)  

2017-09-29 08:25:41|  分类: 博主文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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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上山下乡运动

     

       1957年底,整风运动第一阶段(大鸣大放)和第二阶段(反右斗争)基本告一段落之后,第三阶段(整改)又大张旗鼓地在学院展开,中国的政治运动就像不舍昼夜的江河之水,后浪推着前浪,一波连着一波,浩浩荡荡,惊心动魄。人们在政治运动的风浪中沉浮如落叶,惶恐不安是常态,苟且偷生是无奈,谁也别想躲过去混过去。



 

      谢有法(1917——1995

 

      19581月中旬,哈军工的领导班子调整,刘有光调北京国防部五院任政委,中央军委任命谢有法中将出任哈军工政委并兼任党委第二书记,主持学院全面工作。重病未愈的陈赓仍是院长兼党委第一书记,但不再担任政委。谢有法19174月出生于江西省兴国县长冈乡,16岁参加红军,戎马一生,是我军一位优秀的政治工作干部。这次去哈军工赴任前,国防部长彭德怀找他谈话,叮嘱他“首先要抓大事,看大局,好好熟悉情况。” 谢有法与刘居英是山东抗日根据地时的老战友,到了哈军工,受到刘居英的热烈欢迎,他要先熟悉全院的情况,作为过渡,请刘居英继续主持全院的工作。[1]

       根据中共中央八届三中全会的精神,1958年 124日,党中央、中央军委发出《关于动员十万转业官兵参加生产建设》的指示,要求全军转业官兵去开发北大荒,屯垦戍边。全军进行紧急总动员。

       228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下放干部进行劳动锻炼的指示》,指示要求“把下放干部作为在和平环境中整顿作风、改进工作、改造干部思想、提高干部和知识分子政治觉悟和实际工作能力的根本措施,要求将下放干部同改革体制、紧缩机构、减少人员、加强基层结合起来,下放干部的主要方向是上山下乡,参加农林业劳动。中央预计用10年时间,经过几次轮换下放,干部队伍和国家机构将得到全面锻炼和改造。”

      哈军工党委遵从中央命令,马上行动起来,首先派政治部主任张衍到北京参加总政关于下放干部的会议。学院里如一口沸腾的大锅,人们紧绷着心弦,盯着学院的大事件,盘算着自己的前途。

       第一件大事是动员随军家属还乡生产,尽管有不少家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舍不得离开大城市,但为形势所迫,在个把星期内,数百名工农干部和工人的家属强作笑颜,离院回乡。

       第二件大事是动员干部上山下乡,这个运动牵动全院大部分人的神经,刘居英在年底(1228日),给全院干部作“紧缩机构、下放干部”的动员报告。他讲了下放干部的重大意义在于国家要建立起一支经过锻炼,经得起风险的干部队伍。从学院来说,四千多干部中,绝大部分是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有90%以上没有经过残酷的阶级斗争或相当时期的劳动锻炼,我们的干部缺这么一门课。刘居英又生动地谈到“东风压倒西风”的国内外大好形势。为了十五年超过英国,必须加强农业战线,干部下放到农村,可以增加农村的文化、技术和劳动力,对农业起支援作用……

       抓右派的火焰仍在各个单位无声地燃烧着,整风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日夜兼程,为已经划右的人员定案。人们心照不宣,噤若寒蝉,反右运动还没有完呢,所以对党的号召总是一呼百应,毫不怀疑也不敢怀疑,空前高涨的革命热情成为那个时代中国人的特质。刘居英动员报告后的两三天内,哈军工大院贴满了要求上山下乡,参加社会主义农业建设的大字报,至少从表面上看,是一片群情激昂、争先恐后的景象,全院96%以上的人都报了名,申请书像雪片儿似的送到各单位领导手上。首先是老干部带头,第一政治处王序卿主任,第二政治处刘东平主任贴出大字报,坚决要求下放;十分卖力抓右派的工程兵系政委南敬之在他的大字报上说:“党的事业要求我们到农业战线,我坚决要求第一批下去。”有的干部连写多次申请书,决心长期做社会主义的农民。

       知识分子不甘落后,纷纷踊跃报名,马明德教授表示,愿把自己农业机械的技术知识用到农村去;女副教授易晓东(周祖同教授夫人)希望自己能第一批上山下乡,以获得改造和锻炼自己的机会,实现又红又专;龚家鹿副教授几次召开家庭会,研究下放后的家庭生活安排,他对院领导说:“我儿子瞧不起农民,这次我要求下放,一方面锻炼自己,一方面教育子孙。”女讲师俞咸宜(欧阳昌宇教授夫人)对数学教授会领导说:“新中国成立前,我家是‘世代书香’,现在看来是个耻辱,我决心长期当农民,洗雪耻辱。”

       既然现在人人谈下放,个个讲农村,不管思想上真通假通,这种热火朝天的政治局面,这种万众一心的群众热情,令哈军工领导欣喜不已。

       124日,院党委确定了第一批278人的干部下放名单,由党委委员、预科主任张文峰带队,另有苏克等七名老干部,其余全为知识分子干部,40 多位高级知识分子中以陈百屏教授年龄最大。大鸣大放时,他批评政工干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右初期,院领导有意保护他,让他在《工学》报上做个检查,陈百屏有惊无险,逃过一劫。此次下放,他态度十分积极,终获批准,他高兴得好像晋升了一级。

      素来以思想进步而闻名全院的打右派积极分子、《工学》报的大批判写手董绍庸教授,连日来咳嗽不止,可他没叫一声苦,加班加点写讲义,安排好102教授会的工作,临行前又向系党委写出保证书:“决心在劳动中锻炼自己,根本改变自己的立场观点,使自己成为一个工人阶级的知识分子。”

     “干部下放”运动带着强烈的左的时代特色,历史记录下了大跃进时代的人们那种虔诚无疑地听党的话、诚惶诚恐改造自己世界观的扭曲心态

       27日, “八一”楼门前的十字街口上,人声鼎沸,彩旗飘扬,在喧天的锣鼓声中,一千多人欢送第一批278名下放干部开赴阿城县海兴乡农业社参加劳动。[2]

       总政肯定了哈军工上山下乡的工作,把哈军工的经验转发全军,同时对留美博士陈百屏等高级知识分子14人下放这种左的偏差提出批评,并注明《中共中央关于下放干部进行劳动锻炼的指示》中规定:“最近二三年内从资本主义国家回国的华侨、留学生和科学工作者,一律暂不下放。”总政害怕全军其他院校都仿效哈军工的极左劲头,把留过洋的教授们都弄到农村劳动,那教学科研怎么办?[3]

       216日,哈军工向总干部部发了加急电称:“根据军委十万干部下放的指示,为了提高质量、纯洁内部、精简机构、锻炼干部,经过群众性的算细账,定编制,全院编余干部788名……拟继第一批下放在编干部的下放声势,再下放处理离队740人……三月上旬全部处理完毕……”

       31日总干部部回电称:“同意你们处理740名干部退出现役,并同意你们提出的处理步骤和去向,但在处理前必须切实做好思想工作,教育成熟后才能处理……”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中共中央决定裁减庞大的军队以减轻国家负担,转业十万部队干部以支援地方建设,特别是开发荒芜的北大荒,屯垦戍边,建设粮食生产基地,无疑是正确的战略决策。总干部部的回电一方面同意哈军工下放干部的安排,一方面又强调了党的政策,所谓“教育成熟后才处理”,即是不要匆匆忙忙和草率行事的意思。

       然而,哈军工领导没有等待总干部部的回复,他们三下五除二,快刀斩乱麻,很快决定了第二批572人名单,并在《工学》报的“光荣榜”上公布,225日,去密山农场的第二批下放干部拖家带口、形同逃荒,匆匆上路了

        素来紧跟上头的哈军工领导为什么这次不听招呼了呢?原因很简单,他们要借这次中央决定,清洗掉他们不喜欢、不放心的干部。何谓“纯洁内部”?就是把个人历史上或社会关系上有点问题的、或有独立见解不太顺手的干部统统赶走。不少有水平有能力有功绩的好干部在没有来得及表达自己意见的情况下,被强令迅速走人,这也是军事单位“军令如山”的特色。

诡秘的学员下放

 

    至今仍成为哈军工最大历史公案的则是368名学员下放的问题。

    1月初,期末考试刚结束,学院明确宣布:“学员不搞下放。”“学员的任务就是按计划完成学习任务,国家还急需你们去从事国防建设。”“安心回家过寒假吧。”被政治运动折腾得精疲力竭的学员们总算可以放宽心回家过个踏实的春节了。

    面临毕业的二期学员则比较紧张,因为他们还有实习任务。比如空军工程系二期三科学员郑志南和其他59名同学一起赴太原飞机仪表厂实习两周。系领导计划由学员代表哈军工给该厂全体干部和工程技术人员作一场学术报告,作为对该厂的答谢经系里研究,决定由全优生郑志南承担这个任务,报告题目也确定好了:《航空仪表的发展与展望》。临行前正好院里有一个重要的学术报告系里特批郑志南参加,以充实报告内容。

    2月中旬,学员们返回学院后,一个消息如炸雷般震得学员目瞪口呆:院党委突然改口宣布:“学员也要搞上山下乡劳动锻炼”。

    3月初全院的动员大会上,副院长刘居英振振有词:“经过整风反“右”证明,我们学员的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为了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有必要下去锻炼一个时期……”,

    “院党委决定,学员要轮流下放,你们暂时离开部队,下放劳动锻炼是人人必经之路。”

    “所有学员都要分期分批下去,早下去比晚下去光荣。”

    “锻炼好了还可以再回来嘛!”

     系科年级四级领导干部开足马力,层层动员学员下放,他们重复刘居英的报告,为了响应党的号召,你们要把自己锻炼成又红又专的新型军官,你们要极积申请,争取首批下放越早越光荣。”“锻炼一年再回来你们去好好锻炼,一年之后就把你们接回来。你们是第一批,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每年都要轮流下去。”……。层层领导信誓旦旦,重复同样的“办学新政”。

    空军工程系政委于达康说:“从组织上说不是一下去就不管了,总的要求是锻炼好、劳动好。……告诉你们什么时间调回来对锻炼没有好处。”

    海军工程系政委邓易非说:“1946年延安整风,干部下放到地方上锻炼,后来不都回来了吗?”

    “短期劳动锻炼”,“先下去光荣”,“还回来继续学习”……如浓厚而热烈的政治雾团把学员们紧紧包围起来,无人可以摆脱。

    哈军工的军政强化教育体系,半年来反右派运动的高压威慑力,原本就思想单纯的年轻学生像机器人一样,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变得麻木而呆板。而最为关键的是,在客观上,他们除了服从组织外无路可循的宿命。于是,“为了响应党的号召,改造思想,为了今后成为又红又专的军事技术人员”,学员们重复着相同的理由,互相影响,蜂拥而上,都争取首批下去锻炼,几天之内,全院各期学员几乎百分之百地报了名,有的学员还多次申请。例如工程兵系511班学员包象就申请了三次,他的申请书写道:“我的心已飞向农村了,为农业贡献一分力量,争取15年赶上日本。我再次再次地申请,一定要批准我首批下放……”还是这个系的512班学员张炳起在获悉自己被批准下放后,立即向系党委表决心说:“欣获首批下放,犹如久渴得水。我保证,永远为党工作,直到最后一口气。我保证,永远朝气蓬勃,在人民中洗涤自己,改造自己成为名副其实的共产党员。”[1]

 

   

    再说空军系郑志南和同学们风尘扑扑从太原返回学院,放下行装,洗把脸,就被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大潮吞没了。郑志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的思绪还保存着给仪表厂三百多人作报告的兴奋元素, 怎么离开才两周,学院就变了模样?但是,一切听从党安排,服从纪律听指挥是哈军工学员定型的习惯,不由自己多想,志南马上积极响应号召大字报表决心,努力争取首批下放。

    不到十争取首批光荣下放的政治龙卷风把哈军工百分之百的学员都席卷殆尽。教学大楼走廊里到处挂满了大字报、决心大会小会表决心,争取下放的痴迷气氛使人感觉年轻人都中邪了。仅几天的功夫,这个涉及到学员神圣学业和读书权利的大事竟然被哈军工神速敲定。

    35日,各系分别公布了本系下放学员名单。310日,《工学》报整版套红登出“光荣榜”,大红双喜字为背景,是“荣获院党委批准第一批下放学员368人名单”。名单下部的一首白话诗写道:“我们赞美你们光荣的革命行为,我们歌唱你们未来的战斗功勋;请接受吧,这红艳艳的花束,请接受发自心底深处的庆祝……”

 310日《工学》报刊登下放学员368人名单

 

    哈军工建院五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欢天喜地、全院同庆的狂欢节,各系除了张贴大红光荣榜外,相互竞赛似的举行隆重的庆祝仪式,到处鞭炮齐鸣,锣鼓声声,报喜队纷纷向被批准下放的学员送喜报和当面祝贺,工程兵系学员谭振纲至今还保存着系里贴在他宿舍门上的喜报:“谭振纲同志:您“上山下乡”的宏伟志愿,荣获党委批准,我们仅向您祝贺。愿您在劳动生产中锻炼自己,树立工人阶级人生观,成为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五系全体同志敬贺,三月六日”恐怕古时候的“状元及第”盛景也不及哈军工的万分之一;

    谭振纲的喜报

 

     接踵而来大大小小宴会聚餐。从院里到系里,从系里到科里,从科里到年级,从年级到班里,最多达次,下放学员迎接不暇跟着还有联欢、座谈、茶话会、大小欢送会;获得首批下放锻炼殊荣的学员们佩戴直径20公分的大红花,个个都象要出征的英雄。他们被众星捧月似的分别与院、系、科首长和同班同学合影留念;最大的照片是全院下放学员与院系科首长在俱乐部西门广场的大合照,因为人数太多,请哈市专业摄影师用先进的旋转相机拍摄。

    院里授予每人一份彩印大红双喜字的“下放锻炼批准书”,那是印刷厂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一时间几乎所有学员真的感觉下放锻炼是仿佛登上天安门城楼那样无上光荣。尤其是院里那次欢送宴会,由刘居英院长亲自举杯欢送和致词,其他领导陪同,首长们充满感情,祝愿下放学员努力锻炼,取得优异成绩。在俱乐部的全院欢送大会上,新来的政委谢有法声音宏亮地宣告:“军事工程学院要对你们负责到底!”

 

空军系四期五科下放学员的留念照片,前排右1为温广彦

 

    然而,好似冷水浇头,就在出发前几天,下放学员的荣誉感就瞬间即逝:学院接下来的大动作是层层宣布:所有下放学员都要履行复员转业手续。领导让他们摘掉肩章领章和帽徽,下放学员们不解地问:我们是军人,为什么要拿掉肩章和帽徽呢?“既然劳动锻炼一年后仍回学院学习,为什么要脱军装呢?”

    各级领导和蔼地解释道:“如果不履行复员手续,不利于安心劳动锻炼嘛。”“戴着肩章不象农民,劳动也不方便,不能扛锄头,不能挑担子,不利于和工农群众密切联系嘛。”“肩章先拿下去,回来再给你们戴上嘛!”

    名单都公布了,领导让摘谁敢不摘难道党的高级干部会欺骗我们?《工学》报不是说我们是“第一批下放学员”,那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啊,天真单纯、心地善良的年轻人相信了院系科各级首长的话,大人会骗孩子吗?虎毒不食子啊!他们强忍着泪水,心痛地摘下挚爱的“八一”帽徽、领章和肩章。

    院里领导又通知他们办转业或复员手续,从部队带着军衔入哈军工的,办转业手续,没有军衔的学员办复员手续。有人不死心又去院领导一年之后就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办转业或复员手续呢?院领导说,为了你们能够死心塌地地好好锻炼,没有后顾之忧,所以院里决定首批下放学员都要办转业或复员手续。

    郑志南万万没有想到让他下放他知道系里领导是多么的器重他。他跑到三科政委高天炎的办公室问,高政委,一年之后真的能把我们接回来吗?高天炎诚恳地回答:能,一定能,好好干,将来你就是又红又专,大有前途啊,你一定能回来。从高政委那儿,又一次证实了一年之后就回来的说法因为平时高政委偏爱他,他知道高政委不能骗他,他就踏踏实实回宿舍准备行装了

 

        

  空军系欢送118名下放学员全体大合照,3排右7是郑志南

 

科里的欢送会,郑志南前排右2(前排中间的人即是年级主任)

 

佩戴大红花的荣获首批下放学员(左起:洪亚通、江汉屏、茅晓峰)

 

 

年级主任王年华笑容满面,欢送被他圈名下放的六学员

:路永奇,王年华,郭春晖:钱思德,吴学胜,郑志南,汪玉铣

 

三、友谊农场在招手

    第一批下放学员368人名单公布之后,学员反应强烈,各怀心事。上了光荣榜的368名学员忐忑不安,心情沮丧,情绪低落,为自己的人生前途忧心忡忡,在被窝里长吁短叹,难以入眠;没有上光荣榜的数千名学员一颗石头落了地,庆幸自己没有“被光荣”,但心情复杂,首先对那些优秀的同学“被光荣”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对如此快速得让人眼花缭乱的下放大戏困惑不解,接着要考虑如何表达自己对下放同学的真诚祝贺,不少人在心里是同情下放同学的,但不能说出口来,或许真有第二批、第三批下放呢,那时可能会轮到自己头上也未可知。所以,在走马灯似的欢送下放同学大小会餐时,大多数人面对美食佳肴却没有胃口,对着照相机的笑容也很勉强,一张无形的压力大网继续笼罩着哈军工各个年级的学员们。

    学院从黑龙江合江农管局请来了友谊农场的干部,在俱乐部大礼堂向学员作北大荒大好形势的报告,生动介绍这个1956年由苏联支援建设起来的现代化样板农场是如何前景光明。报告结束,刘居英副院长讲话,他说,368名下放学员的去向是友谊农场,为什么?第一,那里是全民所有制,有利于思想改造;第二,那里离朝鲜近,一旦有战争,便于快速上前线;第三,院领导让大家集中在一起,学院可以经常去看你们,了解你们锻炼的情况……

    看看,哈军工会把368名学员当成弃儿而赶出大门吗?绝对不会。院系科领导,特别是顶头上司年级主任们,喋喋不休地宣传学院对下放学员的深厚感情,在短时间里还真的感动了一些下放学员。

    哈军工领导在关键问题上也表现出相当的政策水平:不愿意去友谊农场的同学可以回家乡,自谋出路,学院会提供一切方便。

    有的下放学员拿不定主意,殷君宜给上海的父亲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征求父亲的意见,吃惊不小的老父沉吟片刻说,还是跟着大队伍走吧,有个集体总比孤身一人好点。于是,殷君宜决定去友谊农场。对大多数下放学员来说,根本来不及与家里人商量商量。

    最后有206名学员同意去友谊农场,他们的共同出发点是对学院“锻炼一年还回来读书”的郑重承诺尚抱有一线希望。

    事实上,个别系科领导对下放大批学员持有不同想法,但大家都怕盛气凌人的刘居英,不敢提出不同的意见。空军工程系主任唐铎一直沉默不语,对本系118名学生下放,心里是想不通的。科主任王荣光私下对郑志南说,你如果想回上海,我帮你办理手续。科政委高天炎为人正派,他似乎没有看明白院里在下放学员上作的大文章,对郑志南的下放颇感惋惜。还有半年,郑志南就毕业了,反右派运动里他没有任何犯忌的言论,他真诚地相信,学院没有理由抛弃他,他还是决定去友谊农场,决心好好锻炼一年再回来完成学业。多年后他才知道,年级主任给他塞的中右分子白条子还是高天炎政委从档案里抽出来销毁的,可惜高政委来不及阻止郑志南下放。[2]

    但是,还有162名学员比较冷静,他们从领导尴尬的笑容、飘忽不定的眼神和闪烁其词的诱导里,猜中了这喜气洋洋和甜言蜜语的背后必有不可告人的玄机,他们预测自己再也回不到哈军工的大院子了。尽管大红纸扎起的大红花那么耀眼可爱,他们拒绝戴在胸前,怀揣着学院出具的复员证,陆续默默离开学院,自谋出路,消失在哈尔滨残雪斑斑的道路上。

    兵法云:兵贵神速。仅仅三天!《工学》报全版刊登红双喜名单仅仅才三天!哈军工领导就神速安排下放学员卷铺盖走人。

    313日上午8点,冬日惨白,寒气逼人,茫茫的雾霾笼罩着北国大地。哈军工在院办门前举行隆重的欢送下放学员大会,政委谢有法中将和刘居英少将等院系领导都坐在主席台上,这场大戏的导演者们道貌岸然满脸堆笑地观看200来名胸戴大红花、手捧“批准书”的学员们向军旗庄严告别的仪式。领导想的周到,特别发给每个下放学员一包路上吃的食品。紧接着,在千人掌声和欢呼声中,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由学员队长李宝元带队,“首批下放学员”登上军绿色大卡车。二十几台军卡排成一条长龙沿着文庙街,向哈军工一号门徐徐开去。这条街是他们每天都背着书包,排着队,喊着口号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的必经之路。眼望渐渐远去的雄伟大屋顶教学楼几年学习生活的美丽校园一种被母亲赶出家门悲伤顿时泛上心头

    在哈尔滨火车站,下放学员走进预先定好的两节车厢,开往佳木斯方向的171次列车吐着白烟正等着他们呢。

    火车喘着粗气,行进在苍凉严寒的雪原上,哈军工下放学员凭窗遥望,目光迷茫,沉闷无语,不少人低下头,热泪盈眶。原野上一望无垠的白雪与他们头脑的一片空白融为一体,不时一个个问号漂浮在脑际,挥之不去:母校啊,我们明年还能回来读书吗?我们还能恢复军籍吗?我们还能再回到您的怀抱吗?



[1] 工程兵系政治处内部刊物《整改》第54期,195836日。

[2] 采访郑志南记录,2012212日。


[1] 《谢有法将军文辑》,国防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69页。

[2] 《工学》,第222、第223期,1958

[3]   总政转发哈军工《关于第一批干部下放的专题报告》的批示,哈军工档案,1958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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